今天我们来厘清一个常见的印象：

“大航海时代是由西班牙和葡萄牙开启的。”这句话本身没错，但背后的因果链条却远比这复杂。

确切地说，大航海时代是葡萄牙人呕心沥血开启的，西班牙属于眼红之下的跟进和“幸运的歪打正着”。

借着这个由头，我们要讨论的，正是边缘国家在历史机遇面前的逆袭——

如果你要问这有什么意义，那么五百年前的航海故事对于如今造船业和全球贸易体系来说，已无直接关联。

但是，通过剖析这两个伊比利亚半岛国家如何抓住时代机遇，我们却可以理解 “国家战略定位与突破路径依赖”之间的正向关系。

这是不是就有现实意义了？

在东大还处于明朝中前期，施行海禁政策时，遥远的欧洲边缘，葡萄牙这个弹丸小国，却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。

本文，我们就来回顾葡萄牙君臣的相关决策，看看一个伟大的事业是如何在困顿中萌芽，之后又基于什么样的原因被竞争对手模仿并推向高潮。

首先要来解释这个问题：为什么是葡萄牙——

这个在当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穷国，成为了大航海的先驱？

首先从地缘现实上来考虑这件事。

15世纪的葡萄牙，正处于一个“前有狼，后有虎”的尴尬境地。

它虽然较早地在1249年完成了收复失地运动，拥有比其他欧洲国家更强烈的民族认同感，但还是一个国力弱小的欧洲穷国。

整个王国人口仅一百万左右，没有出名商品，矿产开发不力，基本靠传统农业和渔业自给自足。

更重要的是，它处于强大的卡斯蒂利亚王国的阴影之下，要借助别国的力量才能保证主权。

而且，葡萄牙虽然沿海，却因国土不在地中海内，处于欧洲边缘，被排除在繁荣的地中海贸易圈之外。

他们只能“在荒凉的大西洋海岸线上喝西北风，听着东方商人发大财的故事”，然后花高价购买被威尼斯等中间商盘剥了无数道的东方香料和丝绸。

这种糟糕的环境让葡萄牙的统治者和商人们痛苦不已，他们改变现状的欲望，比任何国家都更加强烈。

这种对贸易和财富的迫切需求，在14世纪末就已酝酿，在1415年，葡萄牙决定赌一次国运。

而除此之外，还有战略层面的考虑，这也是葡萄牙决策的关键——在这个层面，葡萄牙有起码有三方面的考量：

一是寻找突破口。

既然东边的陆地被强邻卡斯蒂利亚堵死，北边的贸易被汉萨同盟把持，地中海的热闹又属于威尼斯和热那亚，那么对于葡萄牙而言，它的方向就是向南，进入未知的大西洋和非洲西海岸。

这是一条无人竞争、但也充满未知的赛道，恰好适合葡萄牙这样没有历史包袱的新兴民族国家进行“弯道超车”。

二是宗教热情与内部整合。

向北非的穆丝林势力发起“圣战”，既能显示对God的虔诚，符合当时欧洲的意识形态主流，也能消耗掉权贵阶级躁动不安的旺盛精力，将内部矛盾向外转移。

对异教徒的征服，是一项神圣且具有凝聚力的使命。

第三，也是重要的一点：人的因素。

当时葡萄牙王室出现了一位痴迷于航海的专家——亨利王子。他虽然不是王位头一继承人，却拥有常人所不具有的战略眼光。

正是在他的积极推动下，葡萄牙才决定发动夺取休达港的战争。

战后，亨利王子通过审问俘虏，了解到撒哈拉以南存在着河流、肥沃土地、富饶的黑人国度，以及绕过北非伊丝兰国家直达东方的可能。

这些信息让他如获至宝，一个宏大的战略构想由此形成：

到非洲寻找传说中的基督教盟友“约翰王”，或直接从海上抵达印度和东大，摧毁伊丝兰世界的传统贸易，控制整个印度洋和世界的贸易。

看过这三个方面的论据以后，你是不是也觉得葡萄牙开启大航海是势在必行？

然而，理想很丰满，现实却需要一步步耕耘。

亨利王子离开了舒适的首都，来到欧洲陆地最西南角的荒凉渔村萨格里什，用自己的资产创办了人类历史上头一所国立航海学校，以及造船厂、天文台、图书馆。

他网罗了来自意大利等地的数学家、绘图师、地理学家，甚至不拘泥于宗教信仰，接纳犹太和穆丝林学者。

如此，葡萄牙人的航海术、制图术和造船术开始突飞猛进，他们研究出了改变世界历史的新型航海工具和海船。

这一切，都为后来的远航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
那么，为什么不是航海技术更成熟的威尼斯、热那亚呢？

原因正在于它们的“成功”。威尼斯和热那亚等意大利城邦，其航海活动是深度绑定并服务于传统地中海贸易的。

它们代表了成熟商人的利益，其商业模式依赖于现有的贸易路线，不可能也没有动力去进行前期“没有回报且风险很高”的探险活动。

它们的成功，反而成为了创新的枷锁。

而当葡萄牙人已经通过迪亚士、达·伽马找到了绕过好望角通往印度的航线，带回了相当于远征费用六十倍的财富时，整个欧洲都眼红了。

此时，葡萄牙的邻国，通过联姻刚刚完成统一的西班牙，坐不住了。

西班牙的加入，充满了戏剧性和历史的偶然。

一个叫哥伦布的热那亚人，带着一个“向西航行抵达东方”的计划四处游说。内行的葡萄牙王室一听就认为他严重低估了航程，拒绝了他。

失意的哥伦布转而求助西班牙，刚刚完成收复失地运动、志得意满的伊莎贝尔女王给了他支持。

结果，葡萄牙的“内行”让他们错过了哥伦布，而西班牙的“外行”却歪打正着地发现了美洲新陆地。

尽管哥伦布至死都认为他到达的是印度，但他带回的信息，以及后续麦哲伦（又一个被葡萄牙拒绝，转而投靠西班牙的葡萄牙人）的环球航行，为西班牙打开了一个比东方贸易更庞大的银矿世界。

这场由葡萄牙基于周密计划和巨大耐心开启的伟大时代，被西班牙用一次充满运气的冒险推向了高潮。

很多时候，历史的转折点，并不总是由强大、富有的参与者开启，而是由那些被逼到角落、敢于打破路径依赖的“边缘者”所创造。

他们拥有的，是绝境求生的欲望、清晰坚定的战略，以及那么一点点，被后来者称之为“国运”的东风。

古今皆然。

番外 我们的说书时间

在正文中，我们一直说西班牙是羡慕并跟随的幸运者，但事实上，西班牙后来的行动显示了它作为后来者的优势和长远眼光。

哥伦布发现美洲后，西班牙和葡萄牙再次因为势力范围发生冲突。

在教皇的调解下，划定了有名的 “教皇子午线” ，把世界像切西瓜一样分成两半，西边归葡萄牙，东边归西班牙。

这条线后来经过修改，意外地把巴西分给了葡萄牙，而美洲其他广大地区则属于西班牙。

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，西班牙凭借从美洲获得的大量金银，国力变得非常强大，甚至在1580年吞并了葡萄牙，一口气把这位航海先驱的庞大殖民帝国也拿了过来，成为头一个真正的“日不落帝国”。

但事物达到高峰后就会开始衰落。西班牙把财富大量花在欧洲争霸和奢华享受上，而不像英国那样把钱用在发展产业上。

最后，在舰队被英国打败后，西班牙和葡萄牙一起慢慢走向衰落。

而那个一开始因为“太懂行”而拒绝了哥伦布和麦哲伦的葡萄牙，虽然开创了伟大的事业，却也因为这样错过了更大的世界。

这告诉我们，过去的成功经验，有时也会影响对未来的正确判断。

历史的奇妙之处，就在这里。